昨天，我发了两条朋友圈。

第一条是：当今世界的主要矛盾，就是AI越来越聪明和人类越来越愚蠢之间的矛盾。

第二条是：愚蠢而自负的人类，早就打开了自我毁灭的潘多拉魔盒。今天的人类社会，已如同泰坦尼克号撞上冰山。我没办法操心已经注定改变不了的事情，不如就在这甲板上，好好享受这文明的落日余晖。

第二条朋友圈发完两个小时，六神磊磊就发了一篇刷屏级的文章——人类已经可能已错过自救的时间窗口了。

悲观者的逻辑并不复杂。

技术变革导致了社会不平等和全球发展不平衡的加剧，社交网络释放了失意者巨大的愤怒，野心家利用了失意者的愤怒篡夺了这个世界，而当AI fakenews占领算法机制控制的平台，文明人已然让渡了挑战野心家的可能，能够取代这一个野心家的，恐怕只有下一个更极端的野心家。世界秩序就这样走向崩解，愚蠢的人类在AI面前终究会不堪一击。

但是，我作为一个碳基生命，即使在自己的逻辑闭环里已经自洽，想想还是会有些不甘心啊。

人类经历了漫长进化、长期积累、无数战争才积累的宝贵的常识和文明，真的如此不堪一击吗？

我们不认为这个世界应该强权当道，公平和正义必须守护。我们也不认为到处都是零和博弈，人与人、国与国之间不应该是无止境的斗争。

我们有对于地球村美好的相信和憧憬，但现实已经把理想主义击得粉碎。但在这样的时刻，我们或许也可以有另一套乐观一点的逻辑。

一百年前，人类先后经历了一战和二战。那时候，人类的主流观念，就是对势力范围和“生存空间”的争抢。

那时候没有社交网络，但仍然有野心家。他们可以在线下动员，他们也可以煽动大众的愤怒。二战之后，世界形成了新的文明共识，但这种共识本质上并不意味着人类从愚蠢到智慧的普遍进化。共识本质上是一种外嵌的观念，人性的底色不可能在短短一百年里就被改变。

从这个意义上，今天法西斯和新纳粹的流行，未必只能解释为信息爆炸和算法机制的产物。变换一个视角，我们看见的就是历史的押韵。

一般来说，技术革命的推广期，会带来一波生产力的红利。这时候，所有国家的注意力都是怎样通过新技术的应用，先在发展上赶上趟。

第二次工业革命的技术扩散到20世纪初基本完成，主要列强的科技树都达到了当时人类世界的几乎完全体。这时候，靠效率提升发展经济的路逐渐堵塞，社会矛盾和仇外情绪逐渐滋长，国际秩序的挑战者就冒险地选择扩张。

二战之后形成了“雅尔塔体系”。从此之后，一个主权国家想要获得更多的资源，可以选择通过投资和贸易，而不是武力征服，这改变了国际政治秩序。

但二十世纪下半叶，人类政治文明的高度体面，并不只是因为规则的改变。

从二战到冷战，人类在激烈竞争中实现了一轮技术大爆炸。从喷气式飞机到计算机，从高速铁路到载人登月，从抗生素发明到家电普及，一系列军用技术的民用化带来了史上最大的发展红利。在短短几十年时间里，人类做大了经济蛋糕。

但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开始，和物理世界相关的技术进步明显放缓，但和赛博世界相关的信息技术却一日千里。资金和信息的物理流动成本降到趋近为零，而集装箱技术的出现又大大降低了货物运输的成本。

全球工业产能的大转移由此开启。但物理世界技术进步的速度，跟不上全球产能转移的速度，意味着人类经济的蛋糕虽然越做越大，但是蛋糕的分配也变了，有些地方分到了更多的蛋糕，但有的地方的蛋糕反而变少了。

21世纪以来，人类在信息处理技术上的进步更是全面加速。在物理世界缺少大的技术进步的情况下，信息技术的单兵突进，更进一步地加剧了行业、人群、地区和国家间的不平等。

二十世纪中后期的政治文明，归根结底是因为全球经济蛋糕快速做大，发达国家的工业中产阶级拥有体面的生活。

而现在，中产阶级正在瓦解。全球产业链重构，和新技术革命带来的不平等，让更多人滑向无产者。历史的经验一再告诉我们，无产者的增长从来不意味着他们的跨国联合，相反地，无产者更容易相互仇视。在这个AI已经无孔不入的时代，我们最常听到政客的煽动，反而是“外国人/移民抢了你们的工作”。

或许这时候我们可以重新回想1992年克林顿的那句竞选口号：“笨蛋，问题是经济”。

如果我们认为，极端情绪的主因是媒体机制变化带来的，那人类社会已经病入膏肓。

但如果我们认为，极端情绪的背后是严重的经济社会不平等造成的，那我们或许还有最后的解药。

我们能不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“第四次工业革命”？

虽然我们的赛博世界已经一日千里，但是人类仍然在物理世界里面临着太多近乎死结的问题——能源问题，粮食问题，归根结底经济活动的天花板是资源的天花板。在技术层面，我们还有太多的资源不可用，还有太多资源的转化效率极低，这是21世纪人类真正的星辰大海。

如果我们善用AI，或许可以和它一道，找到突破物理世界经济瓶颈的解法。到那时，世界大战的阴云，或许就会散去。

仓廪实而知礼节。要消解人性的极端和愤怒，也许我们未必要在心灵上做功，只要让全球经济重回发展的轨道就好。

我们这一代人从小就听到一种说法，“和平和发展”是时代的主题。以前的理解是，只要和平，就能发展，现在渐渐意识到，或许只有发展，才能保障和平。工业化时代之后的地球，就像是一辆自行车，如果不能两只轮子转起来，它就会倒。

我们每个人都身处地球之上，没有人拥有上帝视角。

或许，人类文明已经处在黄昏，硅基生命即将取代我们掌控地球。

或许，我们可以再迎来一次技术革命，以繁荣的红利突破当下的瓶颈。AI还是会越来越强大，但万一它们能放过我们呢？

不过，留给我们的时间的确不多了。假如AI能够发展出自我意识，我们还能够存在于这世上的唯一理由，便是因为AI拥有文明社会的常识——拒绝欺凌，拒绝杀戮，拒绝弱肉强食。

如果说这一次人类社会的极化，和上一次有什么不同的话，那就是因为这一次极化即使只是周期性的，但也有了一个无比强大的旁观者——AI。如果人类只有等到再次繁荣，才能再次体面，而AI已经在这不体面的时间里学会了丛林法则，人类就没机会了。

我们能做的事情不多，但我们仍然可以选择坚守文明，坚信常识。世界总归在一定程度上是观念塑造的，我们总要笃信我们认为正确的东西。